【2012花蓮文學獎】

◎參加組別:書寫原住民

那天,我提著行李在人潮中奮力穿梭,跳上直達羅東的客運,搭上往新城的自強號,因為一部原住民電影的後座力,第一次離開台北跨年,迎接號稱世界末日的2012。步出小小的火車站,將近十一點的光景,夜幕已沉,不似都市刺眼的萬家燈火,連吹來的風都是寧靜的,冬夜的沁涼,讓喧鬧的五臟六腑各歸各位……兩小時前所在的台北,簡直像另一個時空。

熱心開車來接我們的,是一位賽德克文史工作室的長輩,他搖下車窗,高亢的呼喚聲,有一種熟悉的、原住民講國語特有的腔調,讓我備感親切地勾起嘴角。沒有一見如故的戲劇效果,也或許是社會化過頭的拘謹,比起同行的兩位朋友,我放不開、有些坐立難安,深怕不得體、有應對無措的擔心──對於那番初見面便毫不保留的善意與熱情、不帶算計的分享與問答,長年在城市裡跌跌撞撞的我,一時間,坦然,竟成了一道難題。

短短幾分鐘的車程,來到秀林鄉一間外觀像住家的民宿,長輩一邊朝屋子裡用族語呼喊、一邊如自家般推開門口的柵欄走了進去,我們錯愕於「可、可以這樣嗎?」的同時,他不忘回頭招呼,「拖鞋在那邊、鞋子脫這邊」,我們不知慌亂什麼似的只能聽話照做。一進門,立刻被牆上的各式織品、部落服飾吸引住,原來這裡也是傳統織布及原住民服飾的工作室……民宿師母踩著一雙拖鞋登場,兩位長輩用流利的族語閒話家常,偶爾穿插幾句國語,讓呆杵在旁的我們勉強能夠參與。

雖然完全聽不懂,但我打從心底覺得,族語,悅耳得像歌,有股沉穩的力量,一種無畏時空的文化底蘊、歷史涵養,尤其當我坐在他們身邊,親耳聽著這據說即將失傳的語言,真實感的衝擊、交錯現實與虛幻之間的迷離,那曲調分明陌生得緊,卻像是沒有距離,禁不住地想要親近。胸口那股騷動是很微妙的,明明知道我們來自不同的族群、不同的環境、不同的輪廓,可在當下卻會莫名想要反問自己一句:有哪裡不同?



「要不要吃洛神花?這幾天新醃的。」長輩天外飛來一句,而且根本不是詢問句!眼見指針快超過十二點,忙不迭想拒絕,師母默默起身,一口氣夾一大把的洛神花乾,立刻嚇掉我們端莊的面具,「太多了!」卻沒有收手的打算,最後放在面前的是一座洛神花小山……好吧,入境隨俗,三人面面相覷,拿起小叉子開始認真解決它。

顛覆蜜餞濕濕黏黏甜滋滋的刻板印象,越嚼越有花香,師母說,花摘下來要曬乾,再用糖醃,換句話說,裡頭除了太陽跟糖,什麼都沒加。清澈的甘甜嚐在嘴裡,心情卻有些複雜。

翌日清早,在廣播聲與人聲中迷迷糊糊醒來,趴上窗戶一看……喔,對面小學辦運動會,又賴回床上昏睡,事後才知道,那是台北看不到的射箭比賽啊!準備下樓時,聽見師母喚著小孫子,去問姊姊起床沒?接著就是一串劈哩啪啦的腳步聲,門外傳來軟嫩清亮的呼喊,「姊姊,妳們好了沒?」拖得長長的尾音還可愛地揚起。拉開門,小女孩高度不及我的腰,大眼睛裡毫不掩飾「妳們是誰啊」的戒備,直直盯著我瞧。

我笑著摸摸她的頭後下樓,客廳瀰漫一股淡淡甜甜的香氣,餐桌放著香蕉、沒剝皮的紫地瓜、還有用月桃葉包成……剖面像糯米飯的食物,樣樣天然養身,連份量都很驚人。「香蕉糕,我們自己做的,吃吃看。」熱呼呼的香蕉香、黏呼呼的圓糯米,沒有餡料喧賓奪主,沒有多餘的調味破壞原香,我認真咀嚼,像從未認真對待食物一般,豐厚的香氣擴散到口鼻,忽明瞭前晚的複雜心情。

簡單是幸福的原料,但幸福也需要認真品嚐。如今,太多急功好利的價值觀,變成化學香料、色素、人工甘味……試圖用「效率」取代「琢磨」,漸漸遺忘原點,甚至終其一身未曾與起點相遇,這次不當觀光客,才有機會深刻體認,堅持這樣的簡單,有多難得。



師母坐在床上,腰際綁繫著腰帶,腳踩著傳統的手工織布機,戴著老花眼鏡屏氣凝神地挑著花,然後用打棒固定挑出來的紋樣,我們三人看得出神,只在電影、歷史博物館的老照片看得到的傳統技藝,忽然化成真實的畫面,不知怎地有些錯亂。以為遲早會失傳的文化,就在眼前重現,這距離無法再近了,經緯的細密、花紋的精緻、圖騰傳承幾百年的意義、對祖靈的崇敬,一絲一綹的烙在眼底……

師母摘下眼鏡,跟我們講起賽德克族的故事、神話、祖訓,偶爾聊起電影,現代的族人們過的生活、她自己的生平往事……我想在平常的生活,不會有人第一次見面就這麼掏心掏肺的,我以為師母是特例,但在之後所遇到的每一個原住民族人,總是很認真的去說一個故事,聽不到抱怨、沒有憤世嫉俗、不懂客套或保留,只是很單純把生命中每件記得的事,用我們無法想像的樂天知命娓娓道來,用他們的方式告訴你,沒有那麼多囉嗦的問題。

總說原住民善良、單純,但在跨年夜,才真的認知到這些形容詞的意義。參加完長輩帶我們去的部落晚會後,依依不捨卸下鮮豔的族服,還對整個部落一起唱歌跳舞,小朋友滿地滾、到處爬的畫面記憶猶新,回到民宿,碰巧只有我們三個客人,牧師與師母帶著三個小孫子上教堂跨年禮拜,我們於是肩負起「看家」的重責大任……咦?可以嗎!「消夜放在桌上,湯很好喝,小米酒也冰過了,我們自己釀的,很香!」我們在門口揮手道別,師母還殷殷切切叮嚀著。

那溫暖又會心一笑的感覺,是什麼呢?拎著冰涼的小米酒,愛極了那濃郁的甜香,彼此還得不斷阻止對方在路邊忘情喊出「Mahi!」,倒數了,不遠處的夜空陸續放起煙火,記不起有多久沒看過這麼簡單的火花,不受光害侵擾的部落,每一朵花火的模樣跟顏色,都顯得格外明亮鮮豔。

那是2011年最後一天,一朵一朵在天空盛開,一朵一朵在我眼簾,永不凋謝。



自2012年的第一天,我便一直戴著一串薏苡串成的黑白紅色手環至今。那天下午,朋友跟著師母學織布,最小的弟弟妹妹則急切地拉著我坐下,風風火火捧出所有材料,你一言我一句教著這個看起來不大聰明的姊姊要怎麼串珠,認真到我都不敢笑。從一起吃完早餐,午餐搶著坐我旁邊,到一起串手環,最後纏著我去騎腳踏車、打羽毛球……一天前,他們還用部落孩子才有的眼神默默觀察我們,有別都市孩子怯生生的扭捏,是出於本能的冷靜與警戒,但一混熟,個個都搖身一變成無害可愛的小動物。

我教老么的妹妹不要用袖子擦嘴巴,要用衛生紙,下一回她抬起手時,會忽然定格,拿起衛生紙秀秀氣氣地擦好嘴,然後用大眼睛望著妳;還會拉著妳打開族語課本,用稚嫩的童音不太熟練地唸著,遇到不會的單字居然抬頭看我……「呃,bubu?」這個還行,電影有教。「對!」還對?我只能哭笑不得地看著她。

臨別之際,我到部落孩子們玩耍的空地喊著他們的族名,「姊姊要回去了喔!」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溜滑梯旁飛快地竄出來,完全不踩剎車地撲向我的肚子,短短的小手努力抱住我的腰,排行老二的弟弟,抬起小小黑黑的臉蛋,「妳要回去了喔?」我的眼淚險些也被撞出來,彎下腰緊抱著他,難以成言,這時,妹妹緊跟著衝出來,一股腦撲在哥哥身邊,我只能張開手把他們都抱在一塊。四周見狀覺得有趣的小蘿蔔頭們,像疊羅漢似的撲上來湊熱鬧,離情依依瞬間成了哈哈大笑。

只是,每當想起他們時也令我揪心,孩子們的坦率直接、天真聰明、毫不保留的感情,應該被守護、被珍惜,然而部落物資缺乏、隔代教養,若不是親身待過部落,照他們的方式生活過,這一切的問題,永遠只是沒有溫度的名詞。回程聽到友人轉述師母的話,「他們部落的年輕人都不想學,妳們這些外地的年輕女生,居然會想學我們的織布……」我眼眶微熱地沉默了,彷彿能聽見師母淺淡的口吻,與藏得很深的感慨,但請繼續相信,一切將會有所不同的。



原鄉部落,如此強悍地挺過無數歲月,原香氣味,如此頑強地繚繞這片土地,,生命力的秘密,原來就只是拚了命的,相信……


* * *

雖說是保留當初的痕跡,但事後回頭來看……這結尾超弱!X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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